盛世足迹(二十九)

时间:2017-08-18    阅读: 33
作者: 红小兵

第二十九章:问世间情是何物 直教人鬼魂安处
  
词曰: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君应有语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横汾路,寂寞当年箫鼓,荒烟依旧平楚。招魂楚些何嗟及,山鬼暗啼风雨。天也妒,未信与,莺儿燕子俱黄土。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这是金章宗泰和五年,十六岁的元好问,在赴并州(今天的太原市)应试途中,看见天空中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,其中一只被捕杀后,另一只大雁从天上一头栽下撞地,殉情而死。元好问被这种生死至情所震撼,出钱买下这一对大雁,把它们合葬在汾水旁,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墓,叫"雁丘",并写《雁丘》辞一阕,其后又加以修改,遂成这首流传后世的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。元好问诠释了爱情的至情至性,大气磅礴地烘托了诗人的胸怀,诗叹双雁,实为叹人。
  
1995年5月24日,离暑期放假还有不到四十天。这天放学后,王家宝快速赶回家,想与英姐商量暑期勤工俭学事宜。王家宝想:"现在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,虽然家里不用再给自己掏钱,但是家中经济依然窘迫无比。勤工俭学只能多辅导两个孩子,其它能干什么呢?干什么,或大或小都得投资。眼前,就是挣点钱——三百二百都行,给家里寄回去,总能缓解青黄不接的燃眉之急。有过那个年代农村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,六月到九月是一年经济最困难的时间段。去年的一点儿积蓄都花光了,新的收入还没有,庄稼人称这段时间为"青黄不接"。
  
心情急迫的王家宝一脚踏进门,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躺在床上熟睡,他快步走到床前刚要张嘴,桂存英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出声。然后,桂存英拉着家宝蹑手蹑脚地出了里屋,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。王家宝迅速展开信,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娟秀的字迹。
  
王家宝,你是我发自内心爱上的男人。虽然我经历的男人不少,但那都是逢场作戏。可是,我没想到你为了一个老妈子级的"婊子"绝情地抛弃了我。把我逼到了人生的死角,我里外不是人。我坚决生下这个孽种,让他永远成为你心中的梦魇,让你看到这个孽种就想起我,让你看到这个孽种就做恶梦。你和那个"婊子"鬼混时淹死你,看你和那个"婊子"能有什么好下场。这一生一世我都恨你怨你,我想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死你们,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。
  
当你们在被窝里鬼混时,我时刻用尖锐的眼神盯死你们,你们永远不会逃脱我的诅咒。记住!你们要对这个孽种不好,我会随时显身找你们算帐。不信,你们就试试。
  
最后,告诉你!我给孽种带走的所有物品,一点一滴你们要保存好,等他长大了,我要收回,也包括他的命。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,作为母亲我有权决定他的一切。恨!恨!恨!……
  
王家宝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几遍,信上不但充满了声嘶力竭的语言,也布满了泪渍斑斑的印迹。我家宝一下子跌坐在地上,内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痛。是啊,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文字,都能感觉到其中的伤心欲绝、恨意绵长和难以割舍的无耐,酸甜苦辣咸浸于其中。看着看着……王家宝眼窝涌出了火辣的泪水,心中既恨不起来也软化不了,一股莫名的痛苦情绪翻江倒海,呆呆地坐在地上任泪水奔流。桂存英轻手轻脚地摆弄着餐具、菜品准备做晚饭,她也像患了什么怪病,手脚迟滞不灵活。
  
突然,孩子"哇"地一声哭叫起来,像一颗巨型炮弹炸响在无比沉寂的小屋,二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冲刺到里屋。王家宝蹿到床前双手扎撒着不知怎么办才好,桂存英没有理会他慌张的样子,熟练地打开裹着的毯子,快速扯下湿透的止尿裤扔到地上,又拿过一个洁白的止尿裤快速换上。桂存英换完纸尿裤后,孩子依然啼哭不停,这使她有些不知所措。因为自己毕竟没生过孩子,只是给嫂子侍候过月子,帮忙照顾过小侄女。现在照料一个把月的婴孩,她实在没有太多经验,也显得踉跄无力。思索了一阵子,她忽然想到孩子可能是饿了,她赶紧拿过暖水壶、奶瓶、奶粉,她把冲好的奶粉瓶放在冷水中降温,反复把奶粉瓶贴在脸上试温度,感觉奶粉温度适应了,迅速抱起孩子塞到嘴里。孩子停止了啼哭,嘴唇蠕动几下,又哭了起来,被进入口中的奶水呛了一下,憋得小脸儿通红。过了三十多秒才恢复了正常啼哭,再往嘴里塞奶嘴子,孩子左右歪头表示不吃,仍然没完没了地啼哭。
  
桂存英急得满头大汗束手无策,也想不出任何原因。一旁的王家宝也急得满头大汗,踱着细碎的步子转了一圈又一圈,把刚才阴霾一样的情绪抛在了九霄云外。王家宝又激发出了男子汉那股强烈的责任心,他脑子剧烈地想着办法,一定要想出办法阻止孩子的啼哭。猛然,他停住脚步抬头指着桂存英的胸部说:"你用它试试!"
  
桂存英白了他一眼没说话,还是稍一侧身搂起上衣,将没有奶水的乳头塞进婴儿嘴里,孩子立即止住了哭声。桂存英边让孩子吮吸,边将奶粉汤水沿孩子嘴唇边缘渗入,总算让孩子吃上了到家里后的第一顿饭。这个孩子虽然刚刚满月,但是已经吃了闫红一个月的母乳,一时对奶粉冲泡的奶水不适应。
  
桂存英毕竟是女人,又侍候过嫂子的月子,所以很快摸透了孩子啼哭的原因,也摸透了孩子为什么不吃奶粉。王家宝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亲生的,也想尽到父亲应该尽的责任。可是,他自己正处在大孩子的年龄段,该怎样尽这份父亲的责任,他的确不知道该怎样做。他站在英姐身边怔怔地发愣,想帮忙却不知道如何伸手,窘态百出地僵到了那。
  
桂存英抬头看看大的,低头看看小的,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左右不是滋味。就在喂孩子的短短七、八分钟里,桂存英把家宝毕业后的打算,孩子的抚养统统思考了一遍。她觉得,只要两个人同心同力,任何困难都阻挡不住她们的脚步。中国农村有一句俗话:夫妻同心,黄土变成金。这也是鼓励千千万万个青年人清贫结合、白手起家的动力。何况桂存英和王家宝都是清贫日子里熬出来的年轻人呢?
  
自从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来到家里,桂存英和王家宝惬意幸福的生活彻底乱了套。桂存英不得不辞去了快餐店服务员的工作,王家宝的学习和业余生活也混乱不堪。桂存英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孩子,尽心尽力地照顾王家宝的生活起居,心理承受能力和化解生活压力都远远超过王家宝。她虽然天天处于紧张忙碌状态,但是很快又进入了另一种快乐情绪中。而王家宝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,他自己还没有真正脱离孩子的时代。的确!一个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大男孩,突然进入到了父亲的角色,完全打破了他的精神精力与生活规律,导致他措手不及的慌乱。(金沙赌城平台原创投稿 www.ic2w.com)
  
正当王家宝处于学着做父亲的时候,他的传呼机上显示"家中有事,速回话"。他到公用电话亭按照显示的电话号回了过去,电话接通后,他才知道电话那头是生产队党支部书记李夕照家。那时,农村安装电话的人家微乎其微,也就是几家富户和当官的家里安装了电话。生产队书记家的电话就成了职工应急的"公用电话",多半时候是等外地亲人打过来,只有极特殊的时候才打出去。生产队长手中握着职工"生死大权",职工都不敢轻易叨扰;生产队党支部书记态度和蔼容易说话,大多数职工经常登门打电话。所以,李夕照不出门就能知百家事儿,了解百家情。从另一个方面看,这也体现了我们党的干部为人民服务,也说明党的神经末稍还能感知百姓的喜怒哀乐。
  
自从王家宝到佳木斯上学后,孙春枝这个羞怯地家庭妇女,不是遇到急事,也豁不出脸皮光顾这部"公用电话"。这次,孙春枝急于将家中刚刚发生的灾难,告诉远在佳木斯的大儿子。作为生产队书记李夕照,也希望王家宝能够在第一时间知道他家里发生的灭顶之灾。
  
桂存英一消失将近三年,郝武鑫失去了他中意的情人,鬼不信的母亲失去了女儿,鬼不信失去了与权力沟通的管道……所有这一切的一切的怨恨都泼向了王大炮一家。今年以来,鬼不信与郝武鑫多次密谋,想尽各种办法让王大炮一家吃尽苦头,最好能达到让王大炮家破人亡,让王家宝无法完成学业。用郝武鑫的话说,这叫斩草除根、永绝后患;鬼不信迎合地淬火,他说王家宝纯属于夺嫡淫妻,绝不能放过他。天理良心!这还是人性常理吗?这还是党和国家的干部吗?简直是一群泯灭人性的畜生。
  
鬼不信与郝武鑫谋定后,在所有涉及到王大炮的事情上刁难他,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排挤他,让王大炮周围的邻居借口鸡毛越墙、刮风迷眼、走路碰脚后跟……等手段,向王大炮一家挑衅斗气。王大炮从小魔难重重、江湖经验丰富。他虽然日子过得穷但是为人仗义,所以有些人口头上承诺鬼不信,却没有真正地行动。只有和鬼不信一起鬼混的号称生产队治安员、防疫员、卫生员、统计员、技术员、驾驶员、饲养员、炊事员等农场八大员,按照鬼不信的安排布置,时时处处侮辱、挑衅、诬陷王大炮。甚至向王大炮打偷拳、下绊子,王清平有时发狠要与这些人拼命,或是拎菜刀劈了他们,或是弄点炸药让他家家飞上天……可是反过头一想,大儿子家宝正是上大学的啃劲儿,其他三个孩子正年幼,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一家人就散了。怎么办?忍了吧!王清平心中十分清楚,鬼不信就是抓住了他这根软肋。
  
鬼不信虽然把王大炮整得软塌塌的了,但是还没有达到郝武鑫的满意。郝武鑫授意他再策划一场大行动,让王大炮一家彻底熄火。他分析说,这事得鬼不信出头,如果出了意外自己还能保鬼不信,最主要是他们手中有银子,现在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儿。郝武鑫还分析说,谢开荒的儿子谢老黑,被父母封杀,手中缺钱,找他的最大好处是一旦出事,还有谢开荒、老谢开荒这样的大树罩着。尤其是谢开荒的父亲老谢开荒,他原来的下属、同事及朋友都是退休的省级干部,直接受过老谢开荒恩惠的干部遍布在管局、总局各个重要岗位。一旦发生什么事,谢家的大网会铺天盖地地罩住,而且还是风雨不透地罩住。
  
郝武鑫策划的这场天衣无缝的大行动,可谓是完美无缺。别说对付王大炮这样一个最底层的小老百姓,就是那些尿性的屯大爷也扛不住!鬼不信负责联系谢老黑,让谢老黑找道上的人,夜间到王大炮家打砸一通儿,最好一把火烧个干净,就是烧不死人也吓死他们。中国解放这么多年了,还能有这样的土匪事件,任何人都不敢相信。土地承包费收不上来,或是场面上解决不了的问题,当官的就雇佣一些小混混暗里打黑枪——点柴火垛、砸玻璃。当然,这也是极端的个例。我们也不能以偏盖全,抹灭了千千万万农垦干部的皇皇功绩和公仆精神。
  
最初,黑龙江省大大小小一百五十多个农牧场,大农场十多万人口,小农场千八百人口,直到1991年国有农场改革、合并、撤并成一百一十三个农牧场。那时,每个农场的管理体制都是农场、分场、生产队三级管理,每个农场5-9名场(处)级领导,每个分场3-7名分场(科)级领导,每个生产队配队长一人,书记一人,副队长两人,农场分场职能科室科长、副科长,大农场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七百人左右,小农场副科级以上干部也有百八十人。农场的一般干部、生产队八大员无法统计。这所有人员的工资、办公费用、农田设施投入等等,这是多么大的开支。随着国家建设步伐越来越快,农场改革势在必行。
  
那个年代,农场的税赋要远远高于农村。国家并没有给农垦下达那么多皇粮国税,几乎年年都向农垦系统注入资金、倾斜政策。那时,农场有独立的行政系统,有完善的党群系统,有独立的公检法,行政机关、干部队伍和管理人员尾大不掉,国有企业改革以来,农场自负盈亏。钱从哪来,都得从农场职工种的土地出。国家突然断奶,农场一时又找不到到改革发展的好办法。所以,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黑龙江农场的人们经历了凤凰涅槃般的痛苦,为国有农场改革付出了巨大的牺牲。所有默默无闻第二代垦荒人,英雄一般地沿着第一代垦荒人的脚步前行。
  
且说,鬼不信领了郝武鑫的圣旨,立即联系谢老黑儿。谢老黑儿听说鬼不信带来挣钱的信息,他心中先是一喜,随后又冷静了下来。他分析,像王大炮这样一个既没钱又没权的小老百姓,一个场长、一个队长捏扁他比拍死一只蚊子还容易,为什么要找自己?这个只会动手的人,今天却动起了脑子。他毕竟出生在一个官宦家庭,他有着比普通同龄人优越的先天条件。谢老黑儿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,也是因为他有优越的条件。这个家伙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,不管他惹什么祸都有人为他出头。再说,他爷爷是厄尔古纳的创始人之一,有着任何人无法比拟的威信。谢老黑儿仗着爷爷和父亲的阴凉胡作非为,就是不往正道儿上走。他只分析到王大炮低微的身份,却没有想到鬼不信为什么找他。在他心里没有天理国法,不知道什么是怕。鬼不信看到谢老黑打夯儿,从夹包里掏出三万元现金轻轻放在他面前,轻声说道:"兄弟!这钱等于白给呀!收拾这么个臭虫,啊?这个……"
  
谢老黑看到三搭儿蓝票子,金钱糊住了他灵珑的心窍。他大咧咧地夹在胳肢窝里,走出了幸福时光大饭店的包间,鬼存信紧跟着往外走。突然,谢老黑转身向鬼存信打了个响指后扬长而去。
  
幸福农场职工住房大致分为三类:最好的住房是起脊的砖瓦房,建场时建筑的公房,整齐划一,住宅面积小;次一等的住房是砖挂面,前墙面用红砖垒砌,其它三面都土坯墙,房盖是水泥的,再覆盖多层油毡纸;最次的住房是泥草房,房子通体都是土坯和碱泥,就连房盖儿都是由木梁托举的碱泥,每年在雨季来临之前要抹一层碱泥,防止雨水冲刷严重漏雨。王清平,王大炮的住房当然是泥草房。住泥草房都是最后一批以奶牛落户的新户,在农场干部眼里都是歪脖秧,没有任何裙带关系。
  
5月27日晚上零点四十分左右,谢老黑骑着一辆破旧的幸福摩托,来到了王大炮家的房后,把一桶五十斤汽油从摩托卸下来。他垫着墙跟一个大土包,将一桶汽油举上房顶,又奋力攀上房顶,把汽油均匀地洒在房盖上。然后,他蹑手蹑脚地退到房盖北沿,双手扒进房檐盖土层里,慢慢地顺势吊下来站稳后,掏出打火机点着扔到房盖上,大火"呯"地烧了起来。谢老黑退到摩托边上,身体倚靠在摩托上,双手朝后扶在摩托座上,一脸不屑地看着呼呼着的火势。时间约摸过了五六分钟,他看到王大炮一家人丝毫没动静,眼看着低矮的泥草房将要烧落架。他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要出大事儿,快速从地上拣起一块泥疙瘩,顺着开着的后窗户扔了进去,转身骑上摩托一溜烟远去。
  
在汽油的助力下,虽然火势越来越大,但是丝毫没有惊醒这一家人。王大炮一家人跟这个农场所有庄户人一样,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们沾炕就着,即便是在他们耳边打雷也听不见。大火的危险正一分一秒地逼近,王大炮一家人的酣声伴着大火的破裂声,像弥漫着潘多拉魔盒里怪物的狞笑。
  
多么可怜的一家人啊!每天一睁眼就在重体力中奔命,一闭眼就睡过去。现在,他们身处被大火吞噬的危险中仍浑然不知。的确!任何人都想不到,有人会害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。虽说王大炮经常向一些人开炮,但都是正义或者说生活重压下的哀嚎,并没有坑蒙拐骗、下药、使绊子等卑劣行径,也没有因此结下刻骨的深仇。在农村能让人做出放火杀人的事情来,除了抱人孩子下井、钻人老婆被窝以外,再没有什么事儿能让人下狠手。因此,在农村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,都不会发生杀人放火的事情,更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灭门的惨事儿。
  
说来也怪,这两年幸福农场总是发生张家玻璃被砸、李家柴火垛被点、赵家牛羊被毒死的骇人事件出现。背地里,很多人都议论是当官的在背后捣鬼。因为发生这些骇人事件的人家都是与当官的对着干的人家,这些人家都是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一类人,常使队干部下不来台、场干部头痛的刁民。
  
再说,王大炮一家人正在酣睡中,被谢老黑一块土疙瘩落地响动惊醒,主要是这块泥疙瘩砸在孙春枝的胳膊上。孙春枝惊座起来,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儿,立刻被通红的火光吓出了一身汗。她边划拉衣服边连推带喊地叫丈夫和孩子们,全家人像乱哄哄的无头苍蝇一样冲出了屋子。正当他们手忙脚乱地找家什取水灭火时,轰隆一声房顶塌了下来,火星子飞溅出老远,把三个孩子惊得不知所措,麻爪一样地僵在院子里。
  
王清平和妻子孙春枝看到眼前的一切,知道一切都已无力回天。二人从结婚到现在经历了无数的风风浪浪,面对今天的惨象,虽说悲痛却也不像如丧考妣那样欲绝。正当夫妻二人琢磨怎样安排明天的生活时,前后左右院邻居也都拥进了院子。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这场大火的长长短短,各人都发表着自以为是的见解,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。对一个问题,大家都是一致的看法,那就是这一大片房子都没有统一规划,各家随心所欲地占地盘,各家离得很远,东西南北四至最远的有一百多米,最近的也有五六十米远,再加上王大炮一家人都很利索,平时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不像有的人家草木缕缕行行连绵不断,才让这场大火的火热只围绕着这座破泥草房一个劲儿地烧,没出现火烧连营的恶果。
  
邻居们看到王大炮一家五口人,除了每人穿了一套夏季单衣,再就剩了猪圈里的"哼哈"二将。还好,作为这家人的最大一笔财产还在,这是上苍对他们一家的眷顾。左右前后四邻主动把五口人分散到自己家中暂住,都热情地铺好被褥安置他们。怕出现意外情况,邻居家的男劳力陪王清平看火场。其实,经过这么一折腾和惊吓,春枝和三个孩子都眼珠发滑全无睡意,都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后的生活犯愁。突降天火,对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,都是无比的灾难,何况王清平这样的贫寒之家。
  
孙春枝躺在邻居家的炕上,泪水从眼窝里不断地涌出,过了半辈子房子没了,连个住的窝儿都没了。对穷人来说,再破的房子那是赖以栖身的窝儿。如果失去了赖以栖身的窝儿,失去了那些可以遮羞蔽体的破烂衣服,失去了使用半辈子的锅碗瓢盆,……唉,她的精神垮了!
  
第二天,一家人唉声叹气地在一片废墟前徘徊,每挪动一步都觉得很艰难和痛苦无比。夫妻经过简短商量后,王大炮决定到分场公安局报案,最好是能查出纵火凶手。夫妻二人分析,如果人为放火那么火势不能那么大,更不能那么气势汹汹。农场公安局像城市里私人公司的保安,穿着制式警服却没有国家的编制,更没有国家赋予的执法权,只是农场自己设定的特殊保安。农场领导一句话随意安排人事,人员没几个符合公安战士标准。尤其是经过1991年的第一轮农场改革,厄尔古纳农场公安队伍压缩了将近一半。厄尔古纳总场设立公安分局,分场设立公安局派出所;大分场派出所设置7-13人,小分场派出所5-7人;每个派出所设所长一人、指导员一人、副所长一人;工资待遇按分场情况而定,最低工资分场的只给三垧地,这三垧地的收入就是他们的工资。幸福分场的警察就是这样的工资,名义上是警察,平时他们把心思都用在了自己的土地上,根本没有心思练业务练技能。农场公安局要数据随意编报,汇报警情基本都是信口开河。他们心里有底,农场职工个个都忙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多少年都不发生一起案件。即便有报案,不是张家的牛羊把李家的庄稼啃了,就是李家的猪拱了张家的菜园子,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,到现场调解了事。这两年,幸福农场这片土地不是旱就是涝,职工连年欠收缴不起承包费用。只有与农场和生产队干部沾边挂拐的职工,因为土地有藏头能够按时缴纳承包费,大部分职工都十分艰难地生活。所以,这些所谓的警察又多了一项任务,那就是分片包区下到生产队,辅助生产队干部收缴承包费。因此,他们又被老百姓送了个"黄狗"的雅号。可以看出职工群众与干部的对立程度,对幸福农场警察是多么痛恨。俗话说,感情上的裂痕就会产生工作上巨大的裂缝。
  
实事求是地说,农场警察也很无奈。他们就像抗日时期的皇协军,名不正言不顺。在名义上,他们是警察却没有国家赋予正规执法权力;在实际中,他们比农场干部待遇差,就像姨太太生的孩子,不是嫡系正出。虽然说今年农垦公安局纳入国家警察序列,有了正式的警号,国家财政开支,再也不用端人饭碗,看人脸色,成为了真正的国家警察。从此,农场对公安战线退居到了协管地位,不再是绝对领导。但是,人还是那些人,他们仍然是拆了茅房盖楼——臭底儿。必须得经过脱胎换骨的洗礼,这需要时间。同时,也预示着幸福农场即将走上法制化的轨道。
  
王清平边往公安派出所走,边回想着这些关于农场公安的是是非非,心里开始坚定的破案的想法慢慢淡化下来。在农村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儿,一个平头百姓不报案又能怎样呢。从古到今,老百姓的财产一旦受到不明侵害,脑海里产生的第一个或唯一一个想法就是报官;新中国成立后,警察继人民解放军成为人民群众的保护神,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地付出和奉献,许许多多英雄警察献出了鲜血与生命。近年来,国家边如火如荼地抓物质建设,边大力抓精神文明建设。国家法制建设步伐越来越快,精神文明建设的软实力越来越给力,人民群众法制意识不断增强,幸福农场的职工运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思想,也越来越明显增强。
  
接待王清平的是派出所所长令德怀,令德怀坐在至高无上的皮革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椅背里,口中"哼哈"地应承着,没有一丝儿为民作主的姿态。当他听到王大炮的房子烧成了一片废墟时,立刻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倾听起来,并且拿出报案记录认真地记录下来,不时地插嘴询问着案件的关键信息。王清平看到令德怀认真的劲儿,心里有了稍许安慰。平时在自己眼里令德怀是一个贪官污吏,今天看到他认真接待自己,内心升起了股股暖流,亲切地渴望眼前可钦可敬的令所长能尽早破案。王清平看令所长履行完报案手续,着急地站起身匆忙而恭敬地告辞回去。
  
令德怀靠在椅背咬着圆珠笔屁股陷入了深深思考,他的思维始终交织在浑浊的状态。他心里明白,这么个三千多人的小分场,能发生这么大的事儿,里面肯定有文章。职业的敏感告诉他,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。反过来,令德怀又感觉不对。这个外贼与王大炮有什么深仇大恨呢,如果不是大炮媳妇及时醒过来,一家五口都得葬身火海……想着想着,他惊出了一身冷汗,就像一盆拔凉的冷水泼了个透心凉。前后矛盾的思虑让他从浑稠的泥潭中拔不出腿来。对王大炮无比抵触的令德怀,为什么又对王大炮的事情如此重视呢?其实,幸福农场机关的人都明白,自从幸福归到厄尔古纳以来,令德怀也苦干了四五年,他实在过够了兼职农民的日子。从今年三月份,他才真正领取国家发给的工资,他也有了独立工作的权力。虽然说,他还没从原来二鬼子的心态调整过来,却也正一步步地回归到真正警察的工作上来。
  
从国家的大形势上看,农场公安工作必须快速转变思想,农场警察必须尽快提高警务素质;他从皇协军变成了正规军,他不能再让老百姓背地里叫他们二鬼子。再者说,他也想找个露脸的机会干件漂亮事儿,积累点儿政绩往上层走一走。这些年来,最使令德怀苦恼的是天不遂人愿,这片碱地不但不长庄稼,而且也不出事情,幸福农场没发生任何让他露脸的事情。今天,王大炮家这场火灾让他看到了希望,似乎感觉到自己升迁的脚步开始挪动。于是,他暗自下决心务必拿下这个案子。
  
令德怀将思路理出了一二后,操起了座机听筒刚要拔号,郝武鑫踱着稳稳的步伐迈进了办公室。他立刻放下电话听筒笑脸打招呼,但是不用像以前那样几尽所能地取悦谄媚郝武鑫,或者说郝武鑫再也决定不了他的命运。郝武鑫也一改霸气的作风,用右手示意他坐下,慢条斯理地询问了他的工作与生活,都是一些场面话儿,看似在关心曾经绝对领导的下属,使令德怀内心还是充满着暖意。令德怀仍然对郝武鑫很尊敬,语言和行为没有越过领导与被领导的界限。协管也是管,谁的地盘谁做主。
  
郝武鑫话锋一转说:"我看见王大炮来了,又来放了什么炮?是不又来闹哄你啦?"被好无心这一连串的关心和询问,令德怀觉得不知怎么回答好,他实事求是地将王大炮家遭大火的祸事,以及王大炮报案的经过说了一遍。郝武鑫听了之后,面部表情略有变化又不易被人察觉。二十多秒后,他问令德怀是否有人员伤亡,令德怀肯定地告诉他没伤着人。
  
郝武鑫转身往外走去,边走边自言自语:"不就是一场火吗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报案也没鸡巴用,还用查,得罪人了呗。"说着,又转回头问:"我是不是得找郓书记商量一下,职工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,给解决点儿实际困难。"
  
令德怀顺嘴儿"应该,应该"地应诺着。其实,他也不知道郝武鑫这一番意思。
  
令德怀退回到椅子上想:"这是和我说还是另有深意啊!他很清楚这位协管的上眼皮,他就是靠涉黑起家的。有了一定的资本,赶上国家干部任用改革东风,很快坐上了政治快车。而且,这位把混社会的小计俩用到了工作上,使正规正道的干部既佩服又惧怕。生活中,能得罪十个君子,不得罪一个小人。"
  
想着想着,令德怀陷入了查与不查的矛盾思想,他反复地掂量着"郝武鑫到底是让查与不让查"的分量,令德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说实话,三个月以前,令德怀始终捧着他的臭脚转,也可以说惟命是从,唯郝武鑫马首是瞻。现在,令德怀内心深处在涌动着改变现状的渴望,要想把这个渴望变成现实,就需要他屈服于权力。他与党委书记郓良宇的屈服实质一样的,无论迫于物质还是精神的现实,都屈服于个人的现实目的。人生无论是富有还是贫穷,十之八九不如意,喜乐哀愁悔总有不美满。所以,老祖宗告诉我们一句话:知足常乐!
  
前后思考清楚以后,令德怀带着马健康等人来到王清平家。现在已经不能叫做家了,完全是一片废墟。他们认真勘察了现场,又向王清平一家人了解了心中的疑问,肤皮了草地安慰了几句。然后,又告诉在场的几个邻居到派出所做询问笔录。
  
王家宝默默地听完这一切,犹如五雷轰顶一般,差点晕倒跌出电话亭外。稍微缓缓神后,问母亲春枝可能是谁干的,母亲幽怨地回答他,除了鬼不信那个王八犊子不能有别人。
  
这时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"王嫂子,没有证据可别乱说"。
  
王家宝猜想肯定是李夕照,转而狠狠地说了一句:"真他妈的官官相护"!
  
孙春枝与王家宝都明白,这次通电话毫无意义。尤其孙春枝知道,家中发生这样的大祸,不得不告诉儿子;即便是现在告诉了儿子,也是徒增儿子的伤悲。
  
放下电话,他不知道怎么走回自己的小家。他的思想始终陷入了忙乱,挣扎在家中祸事的纷乱之中。等桂存英侍候孩子睡安稳了,王家宝像孩子一样扎进英姐温暖柔软的怀抱痛哭起来。桂存英深深了解她的宝弟,这个从小上进和坚强的人,如果没有天大又无法解决的事情,他不会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。她抚摸着宝弟的身体,柔声地安慰着她亲爱的小男人,并不像其她女人那样急于询问发生的事情,而是让王家宝尽情地发泄出来。是啊!这是一个贤慧聪明而又有巨大耐力的女人,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、黄河决口而心不惊慌,能把任何酸甜苦辣和生活的各种不幸融化。无论哪个男人娶了她都会幸福无比。世界上,大多数女人是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,最终人生的命运还是很不幸。只有像桂存英这样征服世界融化磨难的女人才能赢得世界。
  
等王家宝畅快淋漓地发泄完心中的郁闷情绪,才原原本本地诉说了母亲告知的一切。听完王家宝的诉说,桂存英也像五雷轰顶一样张大了眼睛,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她本能地想到这件事是哥哥干的,至少与他有关。她最清楚哥哥桂存信是什么人,为了利益他什么屎都屙。原来,哥哥为了自己坐稳生产队长的位置,把她恭手送给了好无心;为了树立威信,旮旯胡同地想坏主意祸害与他作对的职工;宝弟的爸爸就是最明显的例子,打不过就拉,拉不过来就下黑手。为了满足好无心的好色欲望,断送了自己的清白,又断送了嫂子的清白,弄得一家人在幸福农场声名狼藉,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。……这一幕幕都涌上她的心头。
  
这一刻,桂存英和王家宝的心都在滴血,她们痛恨老天不公平。她们在想,生活的不幸为什么总降临在这些不幸的人身上。像郝武鑫和哥哥桂存信那样的人,为什么总是顺风顺水,老天为什么不惩罚他们。人到了绝境的时候,生活处处无计可施,只能怨天尤人。这一刻,他们除了怨天尤人真就毫无办法。
  
王家宝把悲痛压倒心底,又承揽了两个孩子做家教,加上原来两个孩子,每天穿梭于四个孩子家中。为了满足孩子学习的时间要求,他必须牺牲掉下午最后一节课。他与桂存英肚挪口攒地省钱,既要维持他的小家,还要尽量节省给家里寄个一百二百的。
  
要知道王家宝能否从大学顺利毕业,请看下一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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